前不久,值中法建交五十周年纪念,我平生首次来到心仪已久的巴黎,参加此次纪念活动之一——太湖文化论坛2014年巴黎会议。因为习刚刚访问了法国,并在多种场合细数中法友好,还在联合国教科文总部发表演讲阐述对人类文明的思考。因而,我听到许多法国政要和著名学者对习文明观的赞誉与认同,感受到他们对中国文明的敬意。法国前总理拉法兰在本次论坛中说:“中国思想是‘人类经验另一极’,它让我们着迷。西方思想和中国思想就像阴和阳的关系,形成了创造性的互补。我们的差异表现在许多方面,这让我们互相思考,也激发了我们对彼此的兴趣、好奇和尊敬。”他的话,引起了我极大的共鸣。

身在巴黎,但见博大精深,琳琅满目,五光十色,美不胜收,只恨时间短暂;却又见无数中国游人来去匆匆,走马观花,醉心名牌,一心购物,让我不禁想起买椟还珠的典故。

巴黎的深邃需要我们认真体悟,从直观的巴黎文化地标入手(眼)不啻为一条捷径。

可以称为巴黎文化地标的建筑有很多。比如卢浮宫、协和广场、荣军院、先贤祠、蓬皮杜文化艺术中心、奥赛博物馆、凡尔赛宫、香榭丽舍大道,等等。然而,最具代表性、典型性和地标性的文化建筑,我以为还是埃菲尔铁塔、凯旋门和巴黎圣母院。它们一个是巴黎的城市空间中心,一个是城市版图中心,一个是城市精神中心。

来到巴黎,人未进城,首先映入我眼帘的就是埃菲尔铁塔的英姿。它那高耸入云又鹤立鸡群的塔身塔影使它像一面巴黎的旗帜,告诉人们:欢迎来到巴黎。埃菲尔铁塔作为这座城市的独特标志,不仅因为它是第一个迎接远方客人的东道主,而且在于你远道而来巴黎后,它像一位忠诚侍者,随时都陪伴着你。尽管我初来乍到,在巴黎,也几乎不用担心迷路。虽然巴黎的街道错综复杂犹如迷宫,但是只要抬头远眺,总能看见埃菲尔铁塔在你的或前或后或左或右,你立刻就会明白你正身处巴黎何处。埃菲尔铁塔像巴黎的灯塔或航标,如此醒目,如此准确,无论从城市的任何方位任何角度,你都能看见它,使你对这个城市产生信任、依赖和游走的欲望。这种独特体验我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是未曾有过的,它是巴黎送给游人阅读的独家秘籍。著名作家莫泊桑常常在铁塔的二楼吃饭,他调侃说:“这里是唯一看不到铁塔的地方。”

在19世纪80年代,为迎接即将到来的1889年法国大革命100周年,巴黎效仿英国,准备承办世界博览会,还准备建造像英国“水晶宫”一样的博览会建筑,于1886年开始举办设计竞赛征集方案,其宗旨明示为:“创作一件能象征19世纪技术成果的作品”。主办方一开始就为这件作品确定了两个似乎荒唐可笑、庸俗不堪的附加条件:这个建筑修好后可以用来募集资金,即必须能够吸引足够的旅游者买票参观,所得资金可以维持这个建筑本身运转;这是一个临时建筑,在博览会之后能够轻易拆除。

这些奇怪的要求催生了无数奇怪的方案:有人提出建一个巨大的断头台;有人提议竖起一个1000英尺的洒水装置,干旱季节可以灌溉整个巴黎;有人建议建一座高塔并在塔顶安装巨大的电灯,可以把整个巴黎照亮8倍,以方便人们阅读报纸,等等。

时年53岁的建筑设计师埃菲尔的设计从应征的700多件作品中脱颖而出。埃菲尔的设计提议是建造一座高度两倍于当时世界上最高建筑物——胡夫金字塔、科隆大教堂和多尔姆大教堂的铁塔。这是一座象征机器文明,并且其高度达到在巴黎任何角落都能看见的巨塔!

埃菲尔铁塔1887年开始建造,塔高300米,分为三楼,其中一、二楼有餐厅,三楼有观景台,从塔座到塔顶共有1711级阶梯,用钢铁7000吨,有12000个金属部件,259万只铆钉,立于塞纳河畔的战神广场。施工两年无一工伤事件。1889年铁塔建成,保持世界最高建筑纪录达45年之久。铁塔电梯、外层、楼层、餐厅、咖啡厅、商店、邮局、面包店、电话局、画廊等等都设计了收费功能,可同时容纳10416名付费的游客。在世博会举行的仅半年时间里,铁塔就赚得140万美元,未等世博会结束,全部投资160万美元就已全部收回。当然,它也不再如先前所言拆除,相反从此屹立在巴黎,重构了巴黎的空间结构,成为巴黎的空间中心。

展开巴黎地图,会发现它的市政管理和行政区划是一个由圆心到周边的圈形设计。其城市市区共分20个区,最中心点为1区,然后顺时针划区,各区逐一顺圈分布。埃菲尔铁塔的区位正在这种区划圈的核心位置。无怪乎它后来居上成为巴黎城市具有立体感的空间中心。

客观地说,埃菲尔这样一个黑黝黝的钢铁大怪物,与巴黎的碧水蓝天、典雅建筑、精美雕塑是格格不入的。它是体量超常的、怪异的、工业的、钢铁的、冷冰冰的。与哥特式建筑尊神的指向完全相悖,铁塔是娱人的。在建之际,就有300多位知名巴黎市民上书请愿要求中止这一建造,他们认为这个“大烛台”会损害巴黎的形象,大仲马、莫泊桑、古诺、梅梭涅、萨都等百余名著名文学家艺术家发表声明:“我们作家、画家、雕刻家、建筑师,热爱美丽无比的巴黎的人士,互相携手,义愤填膺,全力抗议在我们法国首都中心,建筑丑陋的黑色大烟囱,使巴黎许多被人格化了的其他伟大建筑物,在它野蛮的体积及虚无缥缈的幻想下,受到严重的伤害。”

时间最终改变了人们的观念。在人们逐渐接受这个奇异的庞然大物后,对铁塔的好评如潮涌来,市民们昵称它是“铁娘子”或“云中牧女”,美国科学家爱迪生称誉埃菲尔是“宏伟建筑的勇敢建造者”,画家毕加索为铁塔作画留名,音乐家阿波利内尔为铁塔谱写了颂歌《桥梁之父》。如今,铁塔模型的纪念品几乎成为全法国旅游纪念品中最重要的工艺品。铁塔成为巴黎的骄傲和象征。

铁塔的怪异风格和工业精神还为以后的某些建造开了先河。每一次,凡是以时代、材料、革命、创新为旗号,欲突破传统建筑的一统天下时,怪异的风格总能取得局部突破,在巴黎的统一文化风貌中撕开一个口子,制造出一个欲罢还休的文化事件或标新立异的建造。如蓬皮杜艺术中心,以一堆钢管铁皮在市中心制造了一个另类的现代化的存在。而贝聿铭为卢浮宫建造的玻璃金字塔,把一个后现代风格的建造镶嵌在古老的皇宫广场上,也掀起过舆论的轩然。这些都是由埃菲尔铁塔开辟的文化通道而来的。这也是埃菲尔铁塔作为巴黎城市空间中心预留下的文化变迁的可能性。

凯旋门并不处在铁塔那样的市中心位置。它在巴黎市城区西北9、16、17区交汇处。凯旋门成为巴黎地标性中心,在地图和实际地理位置上都有鲜明的独特标识。以凯旋门为中心和核心,巴黎修建了放射状的12条街道,使之像太阳光芒四射一样成为可与城市其他中心位置、中心意义相抗衡的又一“中心”。凯旋门的“中心”意义不仅是用围绕着它的放射状街道展现出来的,而且是因为它将自己置身于香榭丽舍大道的终端,由凯旋门纵目香榭丽舍大道,沿途无数名胜古迹,终点直达卢浮宫。

1805年12月,刚刚加冕为法国皇帝的拿破仑亲率法军与俄军交战,这就是著名的奥斯特利茨战役。俄军由两个军团组成,其中一个军团由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本人亲领。这是一场两个国家两个皇帝亲征的著名战役。法国以近万人阵亡的代价取得战争的胜利,将士们在战场向拿破仑发出狂热的欢呼。拿破仑对将士们说:“你们将在凯旋门下荣归故里。”

1806年,巴黎凯旋门奠基始建,30年后,1836年,这座高达50米、周体装饰精美浮雕的拱门终才建成。而承诺建造凯旋门的拿破仑,已经从叱咤风云到沦为阶下囚并已去世整整15年。凯旋门是拿破仑的纪念碑,也是法国大革命的历史见证。风起云涌的法国大革命改变了世界历史的进程,改写了人类文明的新篇章。但是,这场革命也是血腥的、恐怖的、不断以暴易暴的屠杀风暴。史书为拿破仑留下5个字的定评:“大革命之子”。其实这句话在一定意义上更准确地揭示了拿破仑代表着的法国大革命的自我矛盾和错综复杂。

1840年,在拿破仑去世19年之后,时任国王路易·菲利普下令迎葬拿破仑的灵柩,巴黎人在长期冷淡拿破仑后又重燃激情,70万人涌上香榭丽舍大道,团团围住凯旋门。当拿破仑的灵柩通过凯旋门之际,“皇帝万岁”的呼喊震耳欲聋,响彻巴黎。奥斯特利茨之战后,拿破仑的士兵们没有来得及从他许诺的凯旋门回归,他自己的灵柩是第一个穿门而过的“士兵”。他的许诺给了死后的自己。回归法国的拿破仑被安葬在荣军院的纪念堂里,这里如今也是法国军事展览馆和军事博物馆,是巴黎的胜迹。拿破仑墓的辉煌金顶,是巴黎最炫目的光芒之地。60年后,在凯旋门通向香榭丽舍的尽头,塞纳河上建起一座亚历山大三世大桥,这位俄国皇帝还曾亲自赶来为建桥奠基,大桥是为了庆祝和纪念法俄新近的结盟。而这位亚历山大三世正是奥斯特利茨战役中败给拿破仑的亚历山大一世的孙子。巴黎的建筑就这样充满了历史的传奇和吊诡。

拿破仑的灵柩穿过凯旋门10余年后,一个名叫奥斯曼的人在拿破仑三世的钦点下主持了1852年至1870年的巴黎城市大改造。如今我们所见的巴黎风貌和城市格局,基本上来自这一次“改造”。凯旋门成为一个外位于城市中心的圆圈。它自成一个圆心,周围放射状展开12条街道的设计也正来自奥斯曼。这种“自立”城市中心的举动,重塑和再建了拿破仑(凯旋门)作为巴黎中心和法国精神的神话。这显而易见有回报、讨好、巴结、献媚拿破仑三世的用心,但也于有意无意间把法国和巴黎的一段最辉煌的历史定格在城市地理和版图之中,使这个历史传奇和时代精神在巴黎城市中万古流芳、永垂不朽,与巴黎同在。

奥斯曼的城市改造基本上是对旧城大拆大建,使其焕然一新。这引起了著名作家雨果的强烈不满。这位作家反复著文,强烈呼吁保护巴黎的历史风貌,特别是巴黎的历史遗迹。奥斯曼重建巴黎至今仍为人诟病,但是人们也不得不承认,巴黎迄今仍是最古色古香、最具文化气息、最多名胜古迹的世界大都市。用今天的眼光看,奥斯曼至少有如下功绩:巴黎下水道建设之科学缜密至今举世无双;巴黎的历史中轴线和凯旋门的放射格局,以一线一面的方式处理了老城和新区的连接、过渡、融和;巴黎的建筑风格基本统一,一方面与皇宫、教堂、名胜风格协调,一方面内部空间适合此后200年乃至更久远的生活需求,这是巴黎既古老又现代的重要原因,巴黎市民的现代生活至今也没有被奥斯曼的规划设计所约束;巴黎的街道在马车时代就建成了汽车时代的格局和空间,其眼光之超前令人惊叹。奥斯曼对巴黎的贡献还可以从当代巴黎新区中得到印证。从香榭丽舍穿过凯旋门向巴黎新区延伸,那里是一片像纽约、东京等最现代化、科技化、时尚化的现代和后现代风格的新城区,但是由于这些建筑的五花八门和参差不齐,所以尽管炫目,比起不远处的巴黎中心城市来说,却远远不是相形见绌的差别。从来没有巴黎人、外乡人、外国人说这个新区和纽约那样的大都会比巴黎更迷人、更优美、更有文化。

1885年,在拿破仑的灵柩穿越凯旋门45年后,巴黎再次万人空巷,人们在凯旋门下为著名作家雨果举行葬礼。这是法国第一次为一位作家举行如此隆重的国葬。雨果的灵柩穿过凯旋门,走过象征着法兰西历史的香榭丽舍大街,最后安葬在先贤祠中。雨果是一位同情弱者的充满人道主义精神的伟大作家,也是对文化遗产最有美学判断、最具人类境界的世界性的伟大作家。正是他,在得知西方列强火烧中国圆明园、劫掠其中文物时,立刻撰文,痛斥自己的同胞对人类文明的摧毁和抢劫是强盗行径!

巴黎作为大都市的历史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悠久。800多年前,它只是塞纳河中沙洲的一个小市而已。公元1163年,巴黎人在这个名为西堤岛的塞纳河岛上始建巴黎圣母院。这座城市从此围绕这个宗教信仰的精神中心扩散开来,直至今天的规模。巴黎为了铭记这一城市的精神发源,将巴黎圣母院定为城市坐标——巴黎的“零”点。这个零点不仅是巴黎计算里程的零起点,它也是巴黎城市中心的“零坐标”:城市空间的零点和巴黎历史的零点。在巴黎圣母院前的地面上,人们特意镶嵌了一个圆形的有四方十字和八面星形的零点标志。

1163年,执政的路易七世与当时的红衣主教戴绪利决定建一座最大的圣母院。他们在一座旧的圣母殿和一座6世纪建的斯德望教堂的基础上建造新的圣母院,在原地基上还发掘出古代罗马统治下的高卢人的祭坛。这说明这个地方确是巴黎最古老的历史渊源所在。

巴黎圣母院修建耗时150余年,经历了七八代工匠的努力才最后建成。圣母院共分大殿、钟塔和尖塔三大部分,其中主殿长130米,宽40米,高35米,可容纳13000多人做礼拜。殿堂顶上有法国的28尊历代君王石雕像,屋顶的三扇大窗户上彩色玻璃镶成一幅幅色彩鲜艳的宗教画,五彩缤纷,壮观而夺目。

巴黎圣母院巍峨典雅庄严,它是早期哥特式建筑的经典之作,以它为代表,法国成为哥特式建筑的重要发源地。此后千余年,巴黎圣母院经历了种种血与火的历史洗礼,几度罹难,几度重光。17世纪它经历了几次改建和翻新,18世纪它被“白色”化以显其圣洁;1771年的一次修葺,竟为扩大门庭而把许多精美的石雕铲掉;1789年法国大革命中,革命的巴黎人砸毁了28尊3米多高的历代帝王像;1793年,教堂大厅沦为仓库。1843年,圣母院全面重修,历时21年才重新开放。

与此同时,这里也不断上演着历史的正剧。1422年,亨利六世在巴黎圣母院加冕。1453年,英法“百年战争”结束,巴黎军民曾在这里歌舞欢庆。1804年,拿破仑·波拿巴在这里加冕(这一场景当年就被画家大卫画成大型油画《加冕图》,此画至今仍存卢浮宫,是其中的经典收藏)。1811年,拿破仑一世的太子勒库隆在这里接受洗礼。1944年8月26日,戴高乐将军与巴黎军民在这里举行了反法西斯胜利的解放弥撒,其场面空前热烈。1962年,圣母院奠基800周年,法国举国庆祝,戴高乐总统和全体国会议员在这里参加了隆重的纪念仪式。

在不断毁坏修建的轮回中,巴黎圣母院一次次重生;在不断的历史演进中,巴黎圣母院一次次见证历史,上演了一出出历史活剧;在不绝的信仰传承中,巴黎圣母院千余年来始终是巴黎人民的精神家园。无论巴黎在历史长河中表现出多么动荡、驳杂,充满着数不胜数的灵与肉、宗教与世俗、贵族与乱民、革命与反革命、保守与激进、高贵与卑贱、殖民与被殖民、艺术与粗鄙、时尚与传统的矛盾、冲突、混杂与纠结,唯有巴黎圣母院可以给这座伟大的城市以成其伟大的“定力”。它是巴黎的宗教中心和精神支柱。这就是巴黎圣母院作为巴黎城市精神中心的历史和意义。

犹如圣灵是三位一体的,巴黎的埃菲尔铁塔、凯旋门、圣母院构成的空间中心、版图中心、精神中心也是三位一体的。任何单一地观察和理解的巴黎都是片面的、简单的、盲人摸象的、以管窥豹的。巴黎是立体的、丰富的、复杂的、多元的、多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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